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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.怎么办(2 / 2)

他把毛巾迭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长方形,放在她额头上的时候歪了,他又调整了一下,调整完以后看起来还是很歪。

他放弃了。

他在床边坐下来,双腿盘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一个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。

杜笍的呼吸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,额头上的湿毛巾已经不再冰凉,余艺每隔一会儿就把它拿下来,去卫生间冲一遍凉水再敷回去。

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,跑得脚底板都被走廊的地板冰得麻木了。

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少趟,也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次毛巾。

时间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、流动缓慢的东西,像快要凝固的水泥,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力气才能迈出去。

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很累。

昨晚被折腾到失去意识的余韵还在他骨头缝里残留着,酸软、乏力。

他没有吃早饭——或者说他没有想起来要吃早饭,那些关于“杜笍做的饭不好吃”的挑剔在此刻显得荒谬而遥远。

因为那个做饭的人正躺在他面前,闭着眼睛,呼吸滚烫,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他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。

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老男人的金丝笼到余家的冷板凳,他一直是那个被照顾的人,那个被宠的、被惯的、被捧在手心里的、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人。

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递过一杯水,没有给任何人盖过被子,没有在任何人发烧的时候守在床边,一次又一次地换额头上的湿毛巾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
他笨拙、慌乱、效率低下,像一个第一次走进厨房的人面对一堆陌生的锅碗瓢盆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试探性和不确定性。

余艺看着杜笍的脸,忽然觉得她很脆弱。

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。

这个念头毫无道理——杜笍是那个把他关起来的人,是那个操他、打他、控制他、让他又恨又怕又离不开的人。

她应该是强大的、不可摧毁的、像一座山一样永远在那里不会改变的存在。

但此刻她躺在那里,脸色苍白,呼吸滚烫,眉头微蹙,额头上歪歪扭扭地敷着一条湿毛巾,看起来像一个生了病的、需要人照顾的年幼孩子。

她比他想象中的要脆弱得多。

被子下面她的身体显得比平时小了很多。

平时她在的时候,即使什么都不做,只是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那里,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。

但此刻那些东西都不在了。

她蜷缩在被子里,肩膀塌着,脊背弯着,眼睛闭着,像一座被抽走了内部支撑的建筑,外壳还在,但里面是空的,风一吹就会塌。

杜笍很美。

余艺在心里承认了这件事。

他以前也承认过,但那种承认是一种客观的、与己无关的、像在评价一幅画或一栋建筑的审美判断——“她长得确实好看”,仅此而已。

但现在不一样。他看着她的脸——被高烧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的脸,干裂起皮的嘴唇,被汗水浸湿后黏在额头上的碎发——觉得她很美。

那种美不是“精致”的美,不是“好看”的美,而是一种更笨拙的、更原始的、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一样的美,扭曲、倔强、不合时宜,但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、不容置疑的生命力。
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地、慢慢地从她的眉心滑下去。

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,但比之前好了一些,那种“像摸到开水壶”的灼热感已经退去了。

她的鼻梁很高,线条利落,从眉心一路往下,在鼻尖处微微翘起。

她的鼻翼在呼吸时微微扇动着,幅度很小,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在扇动翅膀。

他的指尖从鼻梁滑到了人中,从人中滑到了上唇。

他想起她平时嘴唇的颜色是一种沉稳的、不张扬的红,像熟透了的樱桃,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,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,每一个字的形状都清晰地落在唇形上。

此刻那些红色都褪去了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、近乎于透明的粉,像个刚刚剥去外壳的果实,里面的果肉还嫩着,一碰就会破。

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唇形慢慢地描了一遍。

上唇的轮廓像一把拉开的弓,中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丘——唇珠。

他的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凸起上停了一下,感受到皮肤下的温度和那层薄薄的、柔软的、因为缺水而微微粗糙的质地。

余艺的手指从她的嘴唇上收回来,悬在半空中,不知该往哪里放。
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,他把手缩了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
心跳有点快。

他不知道是因为累,是因为紧张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、也不想去深究的原因。

他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,在杜笍旁边躺下来。

床不大,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。

她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,不再是那种烫手的、不正常的高温,而是一种温热的、让人安心的暖意。

她的呼吸平稳了不少,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,睫毛不再颤抖,嘴巴微微合拢,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安详了许多,像一个被安顿好了的、终于可以好好休息的孩子。

余艺闭上眼睛。

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老男人的手、继父的脸、他妈被泪水晕开的口红,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意识深处旋转着、翻滚着,但他太累了,累到没有力气去驱赶它们,任由它们在那里转动。

那些黑暗的、沉重的、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,在疲惫面前好像也变得模糊了、遥远了、不那么锋利了。

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,边缘渐渐变得不清晰。

就在他即将滑入睡眠的临界点上,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。

手机震动。

那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——床头柜上,杜笍的手机屏幕亮了,光从锁屏界面透出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斑。

余艺睁开了眼睛。

他侧过头去,目光落在那个屏幕上。

通知横幅从屏幕上方滑下来,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。

发信人的备注名是余荔。

消息的内容只有一行字:“笍笍,我下周回来啦!想你了!”

余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他的大脑在处理这条消息的同时,还在处理另一个问题——杜笍和余荔是什么关系?

他的姐姐,那个在余家从来不正眼看他的、在他被送回来之后连一句“你还好吗”都没问过的、对他这个“同父异母的弟弟”的存在视若无睹的女人——她为什么会给杜笍发消息,说“想你了”?

他想不明白。不是因为线索不够,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拒绝运转了。

疲劳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他面前,坚硬、厚重、不可逾越,把所有的疑惑、猜测和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”都挡在了墙的另一边。

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摇摆不定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,一亮一灭,一亮一灭,亮的间隔越来越短,灭的间隔越来越长。

最后一下灭了下去,没有再亮起来。

他在那个问题上卡住了,卡在“杜笍和余荔到底是什么关系”和“我实在太困了明天再说吧”之间,然后被后者拖进了睡眠的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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