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“换路”两个字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墨迹洇开一小团。他没擦,只将钢笔搁回笔筒,抬眼看向门外走廊。巡捕房的钟刚敲过七点,脚步声杂乱,有人拖着扫帚扫地,木柄刮过水泥地,吱呀作响。
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,抽出一叠旧案卷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翻到第三页,他手指停住,指着一个名字:“老赵,码头装卸组,二十年工龄,参与过三起工伤调解。”他合上卷宗,朝门口喊了一声,“魏三合。”
魏三合从值班室探出头,嘴里还嚼着半块烧饼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他三两步跑进来,顺手把帽子歪戴好,笑嘻嘻地说:“沈大哥,早啊,今天不吃官司了吧?”
沈砚没理他那句油腔滑调,把卷宗往前一推:“李长海这条路走不通,证据太干净,反倒不干净。得从下面找缝——这个人,你去见见。”
魏三合低头一看,念出声来:“老赵?码头那个扛包的老师傅?”他挠了挠耳后,眯眼一笑,“行啊,我扮个混混去蹭饭,三句话就能让他请我抽旱烟。”
“别耍滑头。”沈砚盯着他,“只听不说,别露身份。他要是问你是谁,你就说‘没人要的闲汉’。”
“得令!”魏三合啪地敬了个礼,转身就往外走,临出门又回头,“对了,我能顺他点烟丝不?”
“随你。”沈砚坐回桌前,拿起怀表看了一眼,链条轻响,“九点前回来报一次位置。”
魏三合应了一声,人已经没了影。
江州码头早晨雾气未散,江面灰蒙蒙一片,汽笛声断续传来。趸船晃荡,缆绳绷得咯吱响。工人们排成队往货舱里搬麻袋,肩上搭着汗巾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魏三合换了身破短打,裤脚撕了一道口子,脸上抹了锅底灰,肩上扛个空麻袋,在搬运队边上转悠。他瞅准时机,假装想搭把手,凑上去帮一个壮汉抬箱子,结果一脚踩空,箱子砸地,惹来一顿臭骂。
“滚远点!吃白食的瘪三!”那人踹了他一脚。
魏三合顺势摔坐在地,咧嘴一笑:“侬晓得伐,我就是个吃白食的,今早还没落胃呢。”声音不大,却刚好让旁边歇脚的老赵听见。
老赵蹲在铁皮棚子下抽烟,六十上下,背微驼,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。他眯眼看了看魏三合,没说话,只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。
过了一会儿,老赵起身准备干活,魏三合立刻凑上前,掏出火柴盒,抖出一根火柴棍:“老师傅,借个火?”
老赵瞥他一眼,没接,自己摸出火石打着了。
魏三合也不尴尬,顺势从怀里摸出半块饼,递过去:“您这把年纪还扛包,风又大,垫垫肚子吧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,盯着那半块饼,又看看他脸上的灰和破裤子,哼了一声:“小子倒会来事。”
“混口饭吃嘛。”魏三合嘿嘿笑,“明儿我还来,给您带整的一个。”
老赵没应,接过饼揣进怀里,扛起扁担走了。但走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