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,我姐在北境,比这里冷多了。她有没有人给她披棉袍?”
阿福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拍。“小姐会照顾自己的。二少爷别担心。”
风易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阿福跟在后面,手里还拎着那件棉袍。风易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阿福。“阿福,你过年回青州吗?”
阿福愣了一下。“二少爷,您不回去,老奴也不回去。”
“我可能不回去。我姐也不回来。”
“那老奴更不回去了。”阿福的声音有点哑,“老奴在哪儿,家在哪儿。二少爷在哪儿,老奴在哪儿。”
风易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屋里走。阿福跟在后面,把那件棉袍又披在他身上。这次风易没说不,他裹紧了棉袍,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屋里烧着炭火,暖烘烘的,和外面是两个世界。风易坐在火盆边,伸出手烤火。阿福去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风易端起来喝了一口,辣的,辣得他眯了眯眼睛。
“阿福。”
“在,二少爷。”
“你坐。”
阿福犹豫了一下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只坐了半个屁股,腰挺得很直。风易低着头,看着火盆里的炭火,红通通的,一跳一跳的。
“阿福,你说一个人对你好,是真的好,还是装的好?”他问。
阿福愣了一下。“二少爷,您怎么又问这个?”
“想听听你的答案。”
阿福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火盆里的炭火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“二少爷,老奴不会看人。老奴在风家当了几十年的仆人,见过的人不多,但老奴知道一件事——真心的好,是不图回报的。装的好,是有所图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姐对您好,不图您回报。她对您好,就是因为您是她弟弟。沈院长对您好,他图什么?老奴不知道。但老奴知道他肯定图什么。”
风易看着阿福。阿福的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,皱纹很深,眼睛很亮。他从来没听阿福说过这么多话,也从来没发现阿福的眼睛这么亮。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,跳得很轻,像是在说:他说得对。
“阿福,你去休息吧。”风易说。
阿福站起来,向风易行了礼,转身出去了。风易坐在火盆边,看着炭火慢慢暗下去。他又加了几块炭,火又旺了起来。他伸手在火上烤了烤,觉得手心烫了,就缩回来。
十二月,天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,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。风易每天扫雪,扫完又落,落完又扫。他索性不扫了,在雪地里踩出一条路,从屋门口到院门口,从院门口到厨房门口。阿福说他偷懒,他说这叫因地制宜。阿福没听懂,但知道他是在顶嘴,瞪了他一眼。
月底的时候,风易收到了姐姐从北境寄来的第五封信。
“易儿:过年回不去了。北境事务司年底要盘点,一大堆事。镇北关外的路也封了,想回也回不去。你在天京,跟阿福好好过年。买点好吃的,别省钱。温养之法别停。沈院长给你的灵芝,别吃。等我回来再说。姐字。”
风易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落在他头上,落在肩上,落在手上。他站在雪地里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过年了。
阿福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炖鸡汤,还有一大盘韭菜鸡蛋饺子。他把菜端上来,又把碗筷摆好,然后站在旁边,搓着手,眼睛亮亮地看着风易。
“阿福,坐下。”风易说。
阿福犹豫了一下,在对面坐下了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风易碗里。“二少爷,过年好。”
风易看着他。“阿福,过年好。”
两人低头吃饭。窗外,雪还在下。屋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道种在胸口轻轻跳着,节奏很慢很慢,像是在守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