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来的时候，风如春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沈院长亲自写的，措辞客气，但意思很明确——灵枢院要改组了。北境事务司要裁撤，大部分职能并回灵枢院本部，少部分移交给地方。赵长老——天京那个——私下写信来说，沈院长这是要收权。北境事务司是他上任前设立的，他裁撤掉，名正言顺。风如春看了信，没有生气，也没有着急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，说了一句“早就知道会这样”。
风易看着她。“那你以后做什么？”
风如春想了想。“灵枢院应该会给我安排个闲职，挂个名，领份俸禄。或者，我也可以辞了，回青州。”
风易愣了一下。“回青州？”
“怎么，不想回去？”
风易想了想。青州有老槐树，有阿福和林伯，有他从小住到大的屋子，有姐姐给他绑秋千的那棵树。天京有桂花树，有藏书楼，有沈晚，有赵长老。他在两个地方都住过，都觉得是家。但家不是地方，是人和人之间连着的那根线。线在哪儿，家在哪儿。
“你回青州，我就回青州。”他说。
风如春看着他，笑了。“行。那咱就回去。”
消息是在九月传来的。沈晚坐在藏书楼里，手里那枚玉简半天没翻动一页。风易坐在对面，知道她有话要说，等着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终于开口。风易问去哪儿，她说南蛮。灵枢院在南蛮新设了一个藏书分楼，需要人过去管理，她报了名，批了。
风易看着她。“为什么？”
沈晚放下玉简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天京待够了。换个地方，换换心境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而且，南蛮那边有很多大炎没有的典籍，我想抄录一份带回来。”
风易想说“你还会回来吗”，但看着她的表情，没问出口。她的表情不是伤心，不是期待，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做好了准备的坦然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他问。
“下个月初。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要下雨了。街上的人都在赶路，低着头，步子很快。
“沈晚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南蛮，一个人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沈晚没有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风易听见她的声音，很轻。“你也是。”
十月初五，沈晚走了。风易站在灵枢院门口，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。和去年她走的时候一样，马车、箱子、瘦削的背影。但这次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。
风如春站在旁边。“舍不得？”
风易没说话。风如春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“走吧，回家收拾东西。月底回青州。”
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，跳得很轻，像在说：走吧。
十月底，姐弟俩离开了天京。马车走在官道上，风易掀开车帘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天京城的城墙在晨光中灰蒙蒙的，和青州城的城墙差不多。
阿福在青州老宅门口等着。他还是佝偻着背，还是左脚拖地，但腰板挺得很直。看见马车停下来，他走过来，伸手去扶风易。
“二少爷，回来了？”
风易看着阿福脸上的皱纹、头上的白发、眼睛里的泪光。
“阿福，回来了。”
阿福的眼泪掉下来，但他笑着。
青州的冬天比天京冷。风易穿着姐姐给他做的棉袍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。道种在胸口跳着，节奏很慢很慢，像在冬眠。风如春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，放在他面前。然后在他旁边坐下，也看着老槐树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院长那边，后来找你了吗？”
风如春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我的辞呈他批了，客卿长老的职衔保留，俸禄减半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大概觉得，我离开天京，对他的威胁就小了。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那你对他还有威胁吗？”
风如春笑了。“有。只要我想，随时可以回去。他知道，所以他对我会一直客气。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风易每天练剑、修炼、练温养之法。道种的网他已经织得很厚了，七层，一层叠一层，把道种包得严严实实。道种在里面跳着，节奏很稳，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它在跳，像睡着了，但每次把神识探进去，都能看见它在轻轻地、缓慢地跳着，像在做梦快过年了，阿福在厨房里忙活，蒸馒头、炸丸子、卤猪蹄，香味飘了满院。风如春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赵长老写的。”她说，“天京的事。沈院长最近在研究一个上古传送阵，想把灵枢院和各大边境城市连起来，以后调兵就不用走好几天了。”她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，“他这个想法不错。如果他真能做成，对北境是好事。”
风易看着她。“你这是在夸他？”
风如春想了想。“对事不对人。他做的事对，我就夸。他做的事不对，我就骂。”
风易嘴角弯了弯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阿福做了一桌子菜，比往年简单一些，但该有的都有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炖鸡汤，还有一大盘韭菜鸡蛋饺子。风如春给阿福倒了一杯酒，阿福接过去手在抖，酒洒了一些，他也不在乎，端起来一口喝了，呛得直咳嗽。
“阿福，慢点喝。”风如春说。
阿福擦了擦嘴，笑了。“老奴高兴。”
除夕那天晚上，风易和姐姐坐在院子里守岁。月亮很圆，照在老槐树上，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幅画。风如春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。风易坐在她旁边，也闭着眼睛。
“易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有什么打算？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修炼。把道种养好。把温养之法练到十层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