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易抱着姐姐走进沙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城门口的士兵看见他浑身是血、怀里还抱着个人,吓得差点把长枪扔了。风易没理他们,径直往里走。他的腿在发抖,手臂已经没了知觉,但他不敢停。怀里的人呼吸太轻了,轻得他好几次以为没有了,吓得低头去看,看见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才敢继续走。
城主府的门开着,赵长老比他先到,正在大厅里来回踱步。看见风易进来,他快步走过来,伸手探了探风如春的脉搏,然后对旁边愣着的士兵喊:“去叫大夫!快!”
风易把姐姐放在大厅的榻上,退后一步。他的衣服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姐姐的还是自己的。道种在胸口轻轻跳着,跳得很慢,像是在喘气。
大夫来得很快,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背着药箱,头发花白,脚步却很利索。她给风如春把了脉,翻看了眼皮,又解开她的衣服检查了胸口的伤。赵长老和风易都背过身去,听见大夫在那边处理伤口,剪刀剪开布料的声音,水盆碰撞的声音,偶尔传来风如春在昏迷中的闷哼。
风易站在那里,盯着墙上的地图。地图上黑风谷的位置被他盯出了一个洞——实际上没有洞,是他的目光太用力了,盯得眼睛发酸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大夫走过来。“伤者五脏六腑都震伤了,左臂的骨头裂了,后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差一点就伤到脊柱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她底子好,金丹后期的体质,恢复起来比普通人快。好好养着,一两个月应该能恢复。”
赵长老松了口气。“多谢大夫。”
大夫摆摆手,收拾药箱走了。风易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姐姐。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,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,呼吸也比刚才稳了一些。她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梦,梦里也不太平。
赵长老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姐姐命硬,死不了。”
风易没说话。
赵长老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去歇着。你伤得不轻。”
风易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右肩的伤口裂开了,血把衣服洇湿了一大片,左手臂上有几道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已经不流血了,但伤口翻着,看着吓人。他感觉不到疼,可能是疼麻木了,也可能是道种帮他压住了。
“我在这儿守着。”他说。
赵长老看着他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大厅里只剩下姐弟俩,还有墙上那盏油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风易在榻边坐下来。地上很凉,但他不在乎。他看着姐姐的脸,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,烧得说胡话,他坐在床边守了一夜。那时候他才六岁,不知道什么叫害怕,只知道姐姐生病了,他要看着。现在他知道了什么叫害怕——害怕失去她。这种害怕比任何刀伤剑伤都疼,疼在骨头里,拔不出来。
风如春在昏迷中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风易凑过去,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:“傻小子……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心里。肩膀抖了几下,没有声音。
道种在胸口轻轻跳着,节奏很慢,像是在陪他。
风如春昏迷了一天一夜。
风易在榻边坐了一天一夜,中间赵长老来看了三次,孙婆婆来了一次,大夫来了两次。他喝了三碗粥,是大夫逼他喝的,说你不吃饭哪有力气照顾你姐姐。他喝了,但不知道粥是什么味道。
第二天傍晚,风如春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。灰扑扑的,有一条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。第二眼看见的是风易。他坐在榻边,衣服上全是血,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正盯着她看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风易没说话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风如春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哭了?”
风易摇摇头。
“骗人。眼睛红成这样,还说没哭。”
风易低下头。风如春伸手想拍他的脑袋,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,垂了下去。风易抓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脑袋上。风如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用手指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看着天花板,“大长老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赵长老和孙婆婆呢?”
“活着。”
“暗阁的人呢?”
“跑的跑,死的死。剩下的被赵长老抓了。”
风如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好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我困了,再睡一会儿。你别守着了,去歇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