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易回到天京的时候,是四月初八。街上的柳絮飞得漫天都是,像下雪,但比雪轻,落在衣服上就粘住了,甩都甩不掉。他背着包袱,走在天京城宽阔的街道上,觉得这座城比他走的时候热闹了不少。路边多了几家新开的店铺,卖丹药的、卖法器的、卖灵兽的,招牌一个比一个新,颜色一个比一个艳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他先回了家。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了新叶子,嫩绿嫩绿的,和青州老宅的老槐树差不多。地上落了一层柳絮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薄棉被。他放下包袱,拿了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,又去厨房烧了壶水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水。
水是烫的,他喝得很慢。道种在胸口轻轻跳着,节奏不快不慢,像是在说:到家了。
傍晚的时候,他去了赵长老家。赵长老住在灵枢院东边的一条巷子里,院子比风易家的大一倍,门口种着两棵枣树,树底下放着一把竹椅,椅子上搭着一件旧袍子。赵长老正坐在屋里喝茶,看见风易进来,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右肩呢?”
“不疼了。”
赵长老点了点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风易坐下来。赵长老给他倒了一杯茶,茶汤金黄,闻着有一股花果的香味。风易端起来喝了一口,有点涩,但回甘很甜。
“你姐姐在北境怎么样?”赵长老问。
“来信说还好。就是冷,这时候还下雪。”
赵长老笑了笑。“北境就这样,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冬天。她在那边待过,习惯了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沈院长那边,后天检查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风易说,“温养之法我练了快两个月了。”
赵长老看了他一眼。“练得怎么样?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道种被包住了,外面的影响小了一些。但它还是会跳,只是没那么急了。”
赵长老点了点头。“这就对了。温养之法不是要把道种封死,是给它加一层缓冲。就像两个人吵架,中间隔一道帘子,虽然还能听见声音,但没那么刺耳了。”
风易觉得这个比喻比姐姐那个“劝架的”更贴切,但没说出来。
赵长老又问了他一些关于温养之法的问题——每天练多久,织出来的网有多密,道种的反应如何。风易一一回答了。赵长老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沈晚师兄的那几枚玉简,你好好留着。那是他用命换来的。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
赵长老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比你姐姐沉稳。”
风易愣了一下。这话赵长老以前也说过,但那时候他觉得是客气。现在他觉得,赵长老是真心的。
从赵长老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风易走在天京城的街道上,月亮很亮,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。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修士匆匆走过,腰间挂着法器,脚步很快。风易走得不快,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,又从那条街拐进另一条巷子。他不认路,但也不怕迷路——天京城的街道是棋盘格,怎么走都能走回去。
他走到灵枢院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大门关着,门口的灯笼亮着,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,把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,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,像是在问:不进去看看?他在心里说:明天再来。
四月初十,风易准时到了灵枢院议事厅。
沈院长已经在里面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,不过分亲近,也不过分疏远。赵长老坐在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还是凉的,他还是没喝。
“坐。”沈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风易坐下。沈院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没有急着开始检查,而是先看了看他的右肩。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活动一下我看看。”
风易抬起右臂,转了几圈,又握了握拳,张开,再握了握。动作很流畅,看不出任何问题。沈院长点了点头,退后一步。
“开始吧。”
风易闭上眼睛,释放神识。道种的力量从胸口涌出,被那层温养之法的网过滤了一遍,变得柔和了许多。沈院长的神识探过来,在风易身周游走,和之前两次一样轻,一样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