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你比我师兄聪明。”
这话沈晚以前也说过,那时候风易觉得是客气。现在他觉得,沈晚是真心的。
下午,两人继续整理剩下的半箱书。忙到傍晚,三箱书全部整理完了。沈晚在登记簿上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,合上簿子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明天还有三箱。”她说。
风易愣了一下。“还有?”
“灵枢院买了不止一批。这只是第一批。”沈晚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明天你还能来吗?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能。”
沈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姐姐去北境了,你一个人在天京,不闷?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不闷。”
沈晚没再问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夕阳把灵枢院的屋顶染成了橘红色。她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,很久没有说话。风易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,橘红色变成灰色,灰色变成深蓝色,深蓝色变成黑色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,两颗,三颗,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。
“风易。”沈晚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死吗?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怕。”
沈晚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怕什么?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我姐了。”
沈晚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回头,继续看星星。“我师兄不怕死。他怕的是死了之后,没人记得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你现在活着,他那些玉简就有了用处。你把他写的东西练了,记在心里了,他就没白死。”
风易站在她旁边,听着她说话,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不疼,但酸。
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,跳得很轻,像是在说:记住了。
风易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阿福在门口等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黄黄的。看见风易,他松了口气。
“二少爷,您怎么才回来?饭都凉了。”
“跟沈晚整理了半天的书。”风易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
阿福去厨房热饭,端出来两菜一汤,还冒着热气。风易低头吃饭,吃得很慢。阿福站在旁边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了句“二少爷慢点吃”。
吃完饭,风易坐在院子里,把那枚沈晚师兄的玉简又看了一遍。这次看的是最后那段——“余尝问沈副院长:道种反噬,可有根治之法?沈副院长沉吟良久,曰:有。余问:何法?沈副院长曰:道种与宿主分离,各自独立,则反噬自消。余又问:如何分离?沈副院长未答,起身而去。”
他盯着“沈副院长未答,起身而去”这几个字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沈院长当时没有回答,是不是因为他知道答案,但不敢说?还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,但不想让沈晚的师兄知道他不知道?风易想了一会儿,想不明白,就不想了。
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,像是在说:别想了。风易把玉简收好,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圈。月亮很圆,照在桂花树上,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晃来晃去的,像一群游动的鱼。
他站在桂花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很光滑,不像老槐树那么粗糙。这棵树是灵枢院分的,不是爹种的,但它也是一棵树,也会长叶子,也会开花,也会在秋天的时候落一地金黄。
“等我姐回来,让她看看。”风易对树说。
树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了几下,像是在答应。
风易转身回屋,点上灯,开始练温养之法。道种被那层网包着,跳得比平时慢了一些,像是已经习惯了。他把神识沉入体内,在网的外面又加了一层,加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加,不着急。他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。沈晚的师兄练了三个月才开始见效,他才练了两个月,还早。
窗外,月亮慢慢往上走,从树梢走到了屋顶。风易收功,吹灭灯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和青州老宅那条很像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他看着那条裂缝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道种在胸口轻轻跳着,节奏很慢很慢,像在哼一首摇篮曲。风易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