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天京,一天比一天暖。桂花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,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个院子。风易每天早上去藏书楼帮沈晚整理新到的典籍,下午回家修炼,晚上练温养之法,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。
沈晚说的第二批书,到得比预想的晚。灵枢院的采购使在东越多待了半个月,说是又找到了一批好东西,要一并带回来。风易不急,沈晚也不急。两人每天把藏书楼里原有的旧书重新整理一遍,该修补的修补,该重抄的重抄,该淘汰的淘汰。沈晚做事极有耐心,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,她能坐在那儿补一整天,补完了还要在灯下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破洞。
风易没有她那样的耐心,但他有她那样的仔细。沈晚教他的东西,他都记在心里——怎么辨认竹简的年份,怎么判断玉简的真伪,怎么修补纸质书的破损。这些本事在别人看来可能没什么用,但风易觉得有用。道种在他体内扎根一年多了,他越来越觉得,修炼和整理书籍有相通的地方——都需要耐心,都需要仔细,都需要在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。
五月初三,风易收到了姐姐从北境寄来的第二封信。
信是托灵枢院的驿站送来的,信封上写着“风易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,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。他拆开信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一行一行地看。
“易儿:北境事务司总算走上正轨了。赵长老是个能干的人,有他在,我省了不少心。镇北关现在比以前热闹了,很多逃难的百姓回来了,街上开了不少店铺。我住的地方隔壁开了一家面馆,老板是个退伍的老兵,面条做得不错。你要是来了,我带你去吃。你的伤好了吗?右肩还疼不疼?温养之法还在练吗?沈院长有没有找你的麻烦?你一个人在天京,照顾好自己。别老吃阿福做的饭,他做的太咸了。行了,就写这么多。姐字。”
风易把信看了两遍,小心折好,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。他已经攒了不少姐姐的信了,从最早在北境前线写的,到后来从西漠写的,再到从灵枢院写的,一封一封,按时间顺序摞在枕头底下。有时候睡不着,他就把这些信拿出来看,看完一遍,就能睡着了。
阿福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放在他面前。“二少爷,小姐来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北境的饭比青州的咸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老奴做的饭,小姐嫌咸?”
风易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,甜的,放了不少糖。阿福站在旁边,搓着手,脸上的笑还没收,眼角却有点红了。
“二少爷,小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可能年底,可能明年。”
阿福点了点头,转身回厨房了。风易坐在院子里,把绿豆汤喝完,把碗放在石桌上。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有几片被吹落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碗里,落在地上。他捡起一片叶子,看了看,叶脉很清晰,从中间向两边分叉,像一条条小路。他把叶子放在桌上,站起来,拿起剑,开始练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风易的温养之法越练越纯熟,织出的网越来越密,已经能把道种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了。道种现在跳动的节奏比以前慢了不少,不是因为它变弱了,是因为它和风易之间的那层隔膜变厚了。风易感受不到它那么直接的冲击,但它该长的还在长,该吸收的还在吸收。六片叶子旁边,第七片叶子的芽苞已经鼓了起来,随时可能展开。
沈院长又安排了一次检查,在五月中旬。这次检查比前几次都快,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。沈院长说风易的道种很稳定,温养之法练得也不错,继续保持就行了。他没提分离的事,也没问风易的温养之法是从哪里学的。风易觉得奇怪,但没问。赵长老事后跟他说,沈院长不提是因为他知道问不出来,问了也是白问。
“他这个人,不做没用的事。”赵长老说,“他现在不提分离,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答应。他等的是你改变主意的那一天。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我不会改变主意。”
赵长老看着他。“你确定?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
赵长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就永远不要让他觉得你有可能会改变主意。”
风易记住了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