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。
风易坐在藏书楼里,窗户大敞着,一丝风都没有。阳光从窗格子里斜射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玉简晒得烫手。他拿起一枚玉简,神识探入,里面记载的是一种他在阵法书里见过的上古传送阵,据说是元婴修士用来跨越万里的。他看了几眼就退出来了——太深了,以他现在的水平,连入门都算不上。
沈晚走了快两个月了。她走之前整理到一半的那堆玉简,风易已经全部整理完了,分门别类上了架。他还把一楼到三楼的每排书架都检查了一遍,该补的补了,该换的换了,该扔的——没有扔的,沈晚说过,藏书楼里的东西,再破也不能扔,大不了锁在柜子里不让人看。他照做了。
现在他每天来藏书楼,已经没有急等着要干的活了。他坐在沈晚的位置上,随便拿一些玉简来看,看得懂的就多看一会儿,看不懂的就放回去。赵长老说他这是在“泡楼”,跟别人泡茶楼一样。风易觉得这个比喻不对,但也没反驳。
这天下午,赵长老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一边走一边扇。走进藏书楼,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放,在椅子上一瘫,长出一口气。
“热死了。”他说。
风易给他倒了杯凉茶。赵长老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,又要了一杯,又喝完了。
“沈院长今天在会上又提你了。”他说。
风易看着他,等着。
“他说你在藏书楼的表现很好,想让你去灵枢院的典藏司帮忙。”赵长老放下茶杯,拿起蒲扇继续扇,“典藏司是沈院长的地盘,他儿子沈青就在那儿管事。他让你去,什么意思你懂吧?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“他想盯着我。”
“对。他也不全是为了盯你,典藏司确实缺人,但你去了,他就多了个由头,可以随时叫你过去‘帮忙’,顺便检查道种。”赵长老扇了几下,又把蒲扇放下,“我替你回了。我说你还在养伤,不能劳累。”
风易看着他。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不急,等你伤好了再说。”赵长老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“他这个‘再说’是什么意思?就是说,这事没完。”
风易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枚还没看完的玉简,上面的字在阳光下晃得看不清。
“你姐姐在北境干得不错。”赵长老忽然换了话题,“北境事务司的架子搭起来了,下面的人服她。赵长老——就是那个赵长老,不是我这个赵长老——他写信来说,你姐姐在那边三天两头往边境跑,亲自查看防务,底下的人都不敢偷懒。”
风易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赵长老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什么。”
赵长老哼了一声,站起来,拿过蒲扇,往门口走。“走了。你接着泡楼。”
风易站起来送他。赵长老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“你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温养之法别停,等她回来检查。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赵长老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风易回到桌前坐下,拿起那枚玉简继续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了一下。他没缩手,就那么晾着,让太阳晒。
七月底,沈晚从东越寄来了一封信。
信是托灵枢院的驿站送来的,信封上写着“风易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很工整。风易拆开信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。桂花树被晒得没精打采,叶子耷拉着,连扇风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风易:东越这边很热,比天京还热。我住的屋子朝西,下午太阳晒进来,像个蒸笼。我每天早上去藏书楼,下午就不敢出门了。东越的藏书楼比灵枢院的大三倍,里面的典籍多得看不完。我每天抄录十枚玉简,抄完就核对,核对完就装箱。半年时间,不知道能不能抄完。你一个人在天京,照顾好自己。藏书楼的钥匙你拿着,三楼左边第三个书架上的竹简,你帮我定期翻一翻,别让它们受潮。二楼第一排的玉简是按年份排的,你别搞乱了。一楼的阵法书,赵长老来借,让他写借条就行。行了,就写这么多。沈晚。”
风易把信看了两遍,小心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姐姐的信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摞,现在又多了一封沈晚的。他把信放好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比春天的时候宽了一些,像是房子在慢慢变老。
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,节奏很慢,像是在打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