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如春进了屋，把包袱往桌上一放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她坐的姿势还是老样子，腰挺得笔直，两条腿微微分开，手搭在膝盖上，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拔剑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在家里才有的松弛，眼皮垂着，嘴角微微往下，不是不高兴，是把在外面绷着的那根弦松了。
风易站在旁边，看着她。她比去年走的时候瘦了不少，颧骨凸出来，脖子上青筋都看得见了。手上的皮肤糙了，指甲盖里有洗不掉的灰。但她的气色不差，嘴唇是红的，眼睛是亮的，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脆。
“看够了吗？”风如春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。
风易在对面坐下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北境的饭不好吃。”风如春说，“赵长老——就是那个赵长老，不是咱们这个赵长老——他做的饭，咸得要命。我吃了半年，舌头都快腌入味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呢？伤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右肩？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温养之法呢？”
“每天都在练。”
风如春点了点头，伸手按在他胸口。灵气探入，在她的神识里游走，从他胸口到肩膀，从肩膀到手臂，又从手臂回到胸口。道种被那层网包着，在网里面轻轻地跳着。风如春感受了一会儿，收回手。
“网织得不错，比我预想的密。道种很稳定，反噬的征兆几乎没有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做到了。”
风易低下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低头，可能是被夸了不好意思，也可能是这半年的辛苦终于被看见了。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，跳得很轻，像是在说：听见了吗？她夸你了。
阿福从厨房端了茶出来，放在桌上。他端着茶盘的手在抖，茶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。风如春看了他一眼。“阿福，你手怎么了？”
“老奴没事，就是高兴。”阿福的声音沙哑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，没掉下来。
风如春没再问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我带了东西回来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把包袱解开。里面有几块石头，黑乎乎的，大小不一；有一包干蘑菇，是北境山里采的，闻着一股松木的香味；还有一封信，信封上写着“风易亲启”四个字。
“石头是北境古战场里挖的，跟你那块黑的差不多，但灵气反应不一样。”她把石头一块一块摆在桌上，“蘑菇是赵长老——还是那个赵长老——他进山巡查的时候采的，让我带回来给你炖汤喝。”她拿起那封信，递给风易，“沈晚寄来的，送到北境去了，我顺手带回来了。”
风易接过信，拆开看。沈晚的信不长——东越的春天来了，樱花开了满城，很漂亮。她抄录的玉简已经有三百多枚了，装了五大箱。再过两个月她就能回来了。藏书楼的钥匙还在他手上，三楼左边第三个书架上的竹简，她让他再检查一遍。二楼第一排的玉简，按年份排的，千万别搞乱了。一楼的阵法书，赵长老来借，让他写借条，字写大点。风易看完信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风如春看着他的动作，挑了挑眉。“你跟沈晚，关系不错？”
风易说：“她帮我很多。”
风如春没再问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站在桂花树下，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，落在她的脸上，一块亮一块暗的。
“这棵树，”她说，“比去年高了。”
风易站在她旁边。“阿福说它长得好，今年能开更多花。”
风如春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风易。“我走了之后，沈院长有没有找你麻烦？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没有。他让我去典藏司帮了几天忙，后来就不叫了。沈青试探过我几次，我没理他。”
风如春看着他。“试探什么？”
“道种的事。温养之法的事。他问我从哪学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不记得了。”
风如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青这个人，心眼小。你这次不给他面子，他记着呢。以后还会找机会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不过也不用怕他。他在灵枢院混了这么多年，靠的是他爹，不是他自己的本事。他爹迟早要退，他爹一退，他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
阿福从厨房出来，说饭好了。风如春转身往屋里走，风易跟在后面。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，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炒青菜，还有一碗鸡汤。风如春看了一眼，说：“阿福，你手艺进步了。”
阿福站在旁边，搓着手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小姐喜欢就好。”
风如春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，放进嘴里嚼了嚼。“还是咸。”
阿福的笑容僵了一下。风如春看了他一眼，“不过咸得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