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如春回来的第二天,风易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香味。不是阿福煮的那种稠得能立起筷子的粥,是姐姐煮的那种稀稀的、米粒沉在锅底、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的粥。他躺在床上闻了一会儿,然后起来穿衣服。右肩已经完全好了,活动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,只是伤口结痂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粉红色的疤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他推开门,看见姐姐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两碗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,头发随便扎着,没有化妆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。但她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精神比昨天好多了。
“醒了?正好,吃早饭。”风如春把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,又回去端了两碟小菜和一盘馒头。
风易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熬了很久,米油厚厚的,喝起来滑溜溜的。他喝了半碗,又拿起一个馒头掰开,夹了一筷子咸菜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阿福蒸的,很暄软,咸菜是姐姐腌的,脆生生的,咸中带甜。
“北境那边,早上吃什么?”风易问。
风如春正在喝粥,头也没抬。“窝窝头。玉米面的,硬得能砸死人。”她把碗放下,拿起一个馒头掰开,“赵长老——那个赵长老——他早上不吃早饭,喝两杯茶就出门了。我说他这样不行,他说习惯了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也不知道爱惜自己。”
风易听着,觉得姐姐说起北境的事,语气比从前柔和了一些。不是那种温柔的柔和,是那种待久了、熟悉了、把它当成了生活一部分的柔和。以前她说起北境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是来打仗的,打完就走”的劲儿。现在没有了。
“姐,你以后就常驻北境了吗?”
风如春嚼着馒头,想了想。“也不一定。北境事务司的架子搭起来了,下面的人也能干活了。我以后可能半年在北境,半年在天京。”她看着他,“怎么,怕我一个人待在那儿?”
风易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他低头喝粥,把碗里的米油喝得干干净净。风如春看着他,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“放心,我不会一个人待在那儿的。我要是去北境,你也得跟着。”
风易抬起头。“你不是说让我待在天京,多露脸吗?”
风如春把馒头掰成两半,把其中一半塞进他手里。“露脸的事以后再说。你先把道种养好,把温养之法练扎实。脸什么时候都能露,命只有一条。”
风易拿着那半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
吃完饭,风如春让风易把温养之法练一遍给她看。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风易闭上眼睛,把神识沉入体内。那层网还在,厚厚地裹着道种,像一层茧。他在网的外面又加了一层,加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织。风如春的神识探过来,在他的胸口周围游走,感受着网的密度和道种的反应。她什么也没说,一直到他织完最后一根,才收回神识。
“行了。和你自己练的时候一样,不需要改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织网的速度太慢了。不是说你做得不对,是说你太小心了。每一根都要反复确认位置,生怕搭错了。这没错,但太费时间。你现在不是在学织网,是在练织网。学的时候要慢,练的时候要快。你现在该快了。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睛,把刚织的那层网拆了,重新织。这次比刚才快了一些,但还是快不到哪儿去。风如春看着他织了三遍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快一点,到第四遍的时候,她叫停了。
“行了。不急,慢慢来。”
下午,风如春带着风易出门,去了趟灵枢院。她要去见沈院长,汇报北境事务司的近况。风易跟着她,走在灵枢院的路上,两旁的人看见风如春,有的点头致意,有的停下来寒暄两句。风如春一一应付,脸上带着那种在外人面前才有的笑容——不过分亲近,也不过分疏远,恰到好处。
沈院长在议事厅里等着。他看见风如春进来,站起来迎了两步,笑着说“风长老辛苦了”,又看见后面的风易,点了点头。风如春在他对面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,递给他。沈院长接过去,翻开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很久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风如春答得很快,很简洁,不拖泥带水。
风易站在姐姐身后,看着沈院长看文书的样子。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,不大不小的,不快不慢,像在丈量什么。有时候他会停下来,盯着某一行字看几秒,然后继续往下看。风易觉得他不是在看内容,是在看字迹。文书是姐姐写的,字迹潦草,他大概是想从字迹里看出姐姐的状态——是匆忙写的,是从容写的,是心情好的时候写的,还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写的。风易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,但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。
汇报完工作,风如春带着风易出了议事厅。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走到灵枢院门口的时候,风如春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风易一眼。
“沈院长刚才看我的时候,看了你三次。”
风易没注意到。“看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