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青州那天,下了小雨。
风易站在门口,看着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,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,沙沙响。阿福撑着伞站在旁边,嘴里念叨着路上小心、注意安全、到了来信,翻来覆去就这几句。林伯站在台阶上,没打伞,雨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也不动。
风如春从屋里出来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,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看了阿福一眼,“行了,别念叨了。回去把院子扫干净,过年我们还回来。”
阿福使劲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转,硬是没让它掉下来。
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风易先上去,把行李接过来放好,然后伸手去扶姐姐。风如春没理他,自己上了车。她的左肩还是不太灵便,上车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,但她很快就稳住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风易收回手,跟着上了车。马车动起来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吱吱的声响。风易掀开车帘,往后看。阿福还站在门口,撑着伞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雨幕吞没了。
风如春没往后看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风易把车帘放下来,靠着车壁,也闭上了眼睛。道种在胸口轻轻跳着,节奏和车轮的滚动声混在一起,像是在哼一首没词的曲子。
从天京到青州,走了五天。从青州回天京,也走了五天。
路上的风景倒着过了一遍——田野变成丘陵,丘陵变成荒山,荒山变成戈壁。不对,回天京不是往戈壁走,是往东走,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,从丘陵变成平原。天京在平原上,一马平川,官道两边的树整整齐齐,像士兵列队。
风易看着那些树,觉得它们太整齐了,整齐得不像真的。青州的树长得乱七八糟的,歪的歪,斜的斜,但看着顺眼。
第五天下午,马车进了天京城。
天京还是那个天京,城墙高大,街道宽阔,人多得像蚂蚁搬家。风易掀开车帘往外看,街上的人穿着各色衣服,有修士也有凡人,有骑马的也有步行的,还有赶着驴车拉货的。一个小贩追着他们的马车跑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喊着“客官来一串”,跑了几十步才放弃。
马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,在院子门口停下。风易跳下车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推开,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,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。半个月没住人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。
风如春走进来,站在院子中央,环顾四周,点了点头。“还行,没长草。”
风易把行李搬进屋里,又去把窗户打开通风。风如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那棵桂花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姐。”风易从屋里出来,“晚上吃什么?”
风如春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饿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忍着。我先去灵枢院报到,回来再说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你在家待着,别出去。”
风易点点头。风如春出门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风易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,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厨房找吃的。厨房里什么都没有,灶台是冷的,碗柜是空的,连水缸都见了底。他去井边打了一桶水,烧了一壶,坐在院子里喝水。
水是烫的,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道种跳了一下,像是在说谢谢。
风如春去了两个时辰才回来。
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重。风易在院子里等她,听见脚步声就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风如春没回答,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风易跟过去,站在旁边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“沈副院长被提名了。”
风易愣了一下。“提名什么?”
“院长。”风如春看着那棵桂花树,“赵长老说的,院里已经定了,就等上面的批复。沈副院长当了院长,沈青就是院长公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