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是第二天送来的。大红色的帖子,烫金的字,落款是沈府。送帖子的下人穿着崭新的绸缎袍子,站在院子门口,腰板挺得笔直,笑得恰到好处——不亲近,也不疏远,像练过很多遍。风易接过帖子,说了声“知道了”,那人鞠了个躬,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风易关上门,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内容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沈副院长接任灵枢院院长,设宴庆贺,请风如春长老携弟风易莅临。时间定在三天后,地点在沈府。措辞客气得挑不出毛病,但风易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把帖子放在桌上,去厨房找姐姐。
风如春正在炖汤。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站在灶台前,用长柄勺搅着锅里的汤。灶火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色照得红扑扑的。左肩还是不太灵便,搅汤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往右倾,但她动作很熟练,一点不像受过伤的人。
“帖子送来了?”她头也没回。
风易把帖子放在灶台上。“送来了。三天后。”
风如春瞥了一眼帖子,继续搅汤。“行。正好,明天去给你做身新衣服。”
风易愣了一下。“我有衣服。”
“你那几件旧袍子,袖子都磨毛边了,穿出去丢人。”风如春把勺子放下,盖上锅盖,转过身看着他,“沈家的宴会,去的都是灵枢院有头有脸的人。你穿得寒酸,别人看不起的不是你,是我。”
风易没说话。他知道姐姐说得对,但还是觉得做新衣服麻烦。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,像是在说:听她的。
第二天一早,风如春就带着风易去了天京城东的布庄。布庄很大,上下两层,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,看得人眼花缭道。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眼睛很毒,一眼就看出风如春是金丹修士,亲自迎上来招呼。
“给这位做身见客的袍子。”风如春指了指风易,“要好的料子,颜色素净些,别太花哨。”
妇人上下打量了风易几眼,从架子上取下一匹藏青色的布料,在他身上比了比。“这个颜色衬他,皮肤白,穿藏青色显得沉稳。”
风如春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再做一件玄色的,换着穿。”
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拿着软尺给风易量尺寸。量到肩膀的时候,她的手顿了一下——风易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,肩胛骨比左边略高一点。妇人看了风如春一眼,风如春点了点头,意思是照着他的身体做,不用刻意遮。妇人没多问,继续量。
量完尺寸,交了定金,两人出了布庄。风易走在前头,风如春跟在后面。走了几步,风如春突然开口。“右肩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骗人。量尺寸的时候你缩了一下。”
风易没说话。风如春走到他旁边,跟他并肩。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你这才一个多月。别逞强,该休息就休息。”
风易点点头。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,街上的行人多起来了,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,热气腾腾的。风易闻到了包子的味道,肚子叫了一声。风如春听见了,笑了。“饿了?走,吃包子去。”
两人在街边的包子铺坐下,要了两笼包子,两碗粥。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汤汁就往外流。风易吃得很慢,怕烫。风如春吃得快,一笼包子她吃了六个,风易才吃了四个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风如春擦了擦嘴,看着他。
风易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,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。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,像是在说:饱了。
三天后,傍晚。风易换上那件新做的藏青色袍子,站在镜子前看了看。袍子合身得不像话,肩宽、腰围、袖长,每一处都刚刚好。右肩那里,裁缝特意多留了一分余量,穿上看不出肩膀高低不平。他扯了扯袖口,觉得有点不自在——穿惯了旧衣服,新衣服硬邦邦的,像套了层壳。
风如春从隔壁屋出来,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,头发盘了起来,插了一支银簪子。她平时穿劲装多,风易很少见她穿裙子,乍一看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看?”风如春瞪他一眼,“没见过美女?”
风易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风如春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伸手帮他把领子整了整。“还行,人靠衣装。”她退后一步,点了点头,“走吧。”
沈府在天京城南,占地很大,从外面看就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宅子,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沈”字。门口停了很多马车,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穿得讲究,有穿绸的,有穿缎的,还有披着狐裘的——虽然天还没冷到那个份上。
风如春带着风易走进去,门口迎客的是沈青。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袍子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得跟请帖上印的一样标准。
“风长老,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”沈青拱手行礼,又看了风易一眼,“风易也来了?上次说切磋,你赢了,我一直记着呢。改天再讨教。”
风如春笑了笑。“沈公子客气了。家弟年轻不懂事,上次多有得罪。”
沈青摆摆手。“哪里哪里,风易兄弟是真本事。”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里面请,家父在正厅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