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风易醒来的时候,听见厨房里有动静。不是阿福的动静,阿福做饭不会那么大声,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,像在吵架。是姐姐的动静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从厨房传到院子里,从院子里传到他屋里,带着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。他起来穿衣服,推开门,看见姐姐站在灶台前,正在往锅里下面条。
风如春听见门响,头也没回。“醒了?正好,吃完面就走。”
风易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锅里煮着面,热气腾腾的,灶台上放着两碗调好底料的空碗,碗底有酱油、醋、香油,还有一撮葱花。风如春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,等水再次翻滚,捞出来,分成两碗,又从旁边的锅里舀了两勺鸡汤浇上去。
“端过去。”
风易端起两碗面,走到院子的石桌前放下。风如春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两双筷子和一碟咸菜。两人坐下来吃面,谁也不说话。风易吃得很慢,风如春吃得快,她吃完的时候风易才吃了半碗。她也不催,就坐在对面,看着他把剩下的半碗吃完。
阿福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两个包袱。他把包袱放在门口,走过来站在旁边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风如春看了他一眼。“阿福,你在家看好门。我们秋天就回来。”
阿福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说了句“小姐、二少爷,路上小心”。
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风易拎着包袱先上了车,风如春跟在后面。马车动起来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风易掀开车帘,看见阿福还站在门口,身子缩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他看了几秒,放下车帘。
马车出了天京城,上了官道。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,风一吹,像波浪一样翻滚。风如春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风易坐在对面,也闭着眼睛。道种在胸口跳着,不快不慢,和车轮的节奏差不多。
走了大约半天,风如春忽然睁开眼睛。“你猜,沈院长知道我们去北境,会怎么想?”
风易想了想。“他可能不高兴。”
“不是可能,是一定不高兴。”风如春说,“他想研究你的道种,你走了,他研究什么?但他不会表现出来,他会笑着说‘去吧,北境需要你’,然后在背后骂我们。”
风易看着她。“那他会不会在北境安排人盯着我们?”
风如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。赵长老——就是那个赵长老——他还在北境,但他不是沈院长的人。沈院长在北境应该还有别的人,可能是北境事务司里的某个小官,也可能是镇北关守军里的某个将领。我们到了之后,做事小心点。”
风易点了点头。他靠着车壁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麦田变成了丘陵,丘陵变成了荒山。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街上有一家客栈。风如春要了两间房,吃了晚饭就各自歇了。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第三天。第四天。越往北走,天越冷。天京的春天已经来了,北境还在冬天的尾巴上赖着不走。路边的树光秃秃的,地里的麦苗还没长出来,到处是灰扑扑的黄土。风易把棉袍从包袱里翻出来穿上,又给姐姐拿了一件。风如春没穿,说她不冷。风易把棉袍放在她旁边,说“冷了就穿”。风如春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第五天的傍晚,他们到了镇北关。
镇北关还是那个镇北关,城墙高耸,黑色的巨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城门口的士兵换了,不是上次来的时候那批了,但查验身份的流程还是一样的。风如春亮出令牌,士兵连忙放行,态度比上次更恭敬——可能是因为她现在不只是长老,还是北境事务司的司长了。
马车在城里走了大约一刻钟,在一栋灰砖房前停下。风如春下了车,推开门,回头对风易说:“到了。”
房子不大,两间卧室,一间堂屋,后面还有一个小厨房。院子里没有树,空地,角落里堆着一堆煤。风如春推开左边那间卧室的门,看了一眼,对风易说:“你住这儿。”又推开右边那间的门,说“我住这儿”。